歲在丙午，序屬季春，杭城風日清和，群芳競發。西子湖畔，文瀾書院耆碩盈堂，第八十期學術雅集如約而至。

  本期以「人生贏家凱恩斯：經濟學及其九十年之實踐與爭議」為題，值其開山巨著《就業、利息與貨幣通論》刊行九十載，追思往哲，辨章學術。主講者乃浙江工商大學李公井奎教授，李氏身兼博士導師，曾遊學哈佛，精研凱恩斯學說，又親譯《凱恩斯文集》，蜚聲學林。浙江大學趙偉教授、浙江工商大學王自亮教授共主壇席，執禮其間。

  講論伊始，井奎教授戲仿南朝謝赫《古畫品錄》，為天下經濟學家品題甲乙，自亞當·斯密至凱恩斯，一一論列，辭采斐然，古學功底之深厚，舉座傾服。既而以「海上來函」為引，言及一九四四年凱恩斯致哈耶克書，二賢論道，一主計畫，一尚自由，針鋒相對，而理趣環生。進而剖陳凱恩斯早年哲學思辨、企業家精神與所謂「凱恩斯革命」之真髓，娓娓談來，機鋒迭出，滿座凝神屏息，如飲醇醪。

  及至辯難切磋，史公晉川、李公實、張公旭昆、曹公正漢、劉公亭、盛公世豪、連君曉鳴、王君志凱、包君卿等，皆浙地鴻儒，廊廟之材，各抒胸臆，往復詰難。所論者廣，而終歸於一要義，曰：凱恩斯學理之實踐，非判若黑白、有用無用可一言蔽之，其效如藥，貴在對證。

  蓋當總需求潰塌之危機，若大蕭條，若庚寅金融海嘯，若庚子疫災，果決行財政貨幣雙擴之術，實可託底救焚，杜通貨緊縮之惡性循環，此凱恩斯洞見之精魄，迄今不磨。然使病在供給側衝擊，若癸丑石油之危；或在沉痾積弊，若日本資產負債表之衰退，中國國企軟約束、資源錯配之困，徒恃需求擴張，不唯收效式微，且將釀成資源扭曲、遺患深遠。

  進而論之，今日學術競爭，早非墨守《通論》章句與否之爭，乃演化為「凱恩斯主義內部之合」：曼昆、布蘭查德諸子，納價格黏性、信貸約束等微觀礎石，鑄為動態隨機一般均衡模型，成各國央行案头圭臬。凱氏市場不能自我速復至充分就業之核心灼見，非但未嘗棄置，反因技術精進而愈顯其芒。凱恩斯學說之骨骼，已化為當代經濟學不言自明之前提，融入血脈矣。

  故判斯學者，不成分門立戶之判詞，而當審時度勢：制度相宜，配以結構鼎革與退出常制，則凱恩斯之術乃濟困之良方；用之非地，或知張不知弛，或妄以財政擴張替代深層變法，則必遺後來之患。觀夫戰後黃金期、滯脹崩盤、至戊子年重光之起伏軌跡，可知其總需求管理之核心論斷，歷劫不磨；而其理論框架，則不得不以供給、制度摩擦、微觀基石為補充修正——此正由《通論》至新凱恩斯主義動態模型孜孜所求者也。

​

  日暮西山，晚霞爛然，一湖金赤。諸子意興未闌，臨波顧影，咸謂「凡百理論，必參實踐，始得深穩」，遂各懷此念，散入蒼茫暮色中，期以他日再續斯文之辯。

  是為記。

丙午季春初十

文瀾農丁於西溪小築集壬軒